我的故事
老年痴呆的父亲
作者
zihang
我的爸爸原是一家大医院的外科医生,带过硕士、博士研究生,曾被评为教育系统的全国劳动模范,获得“人民教师奖章”。可惜,他在晚年得了老年性痴呆症,于去年10月驾鹤西去,享年89岁。每每想起守候爸爸晚年走过的这段岁月,心中便无限伤感。
失去记忆像“剥葱头”
最初,爸爸就是记忆力减退,常常问过的话,又问一遍,东西拿在手上却还在拼命地找。再后来,就是喜欢往外跑,每天拎着包要去上班。星期六、星期日告诉他不上班,他总不信,执拗地要下楼,嘴里还不停地说“科里有好多事情呐”。我知道他不认识路,但拦又拦不住,只好让他走。那段日子,我在他口袋里写满了名字、家庭地址、单位地址和电话。我不上班时,就跟在他后面。他独自走失好几回。跑得最远一次,从长征医院跑到普陀区,直到晚上九点多,当地派出所才联系上我们。最惨一次,在一个雨天,我们到处找,不见他人影,想想他可能已回家了,可是,几次满怀希望爬上6楼家中,都不见他回来。最后才发现他倒在底楼楼梯旁水沟边上,浑身上下全是污泥,我们帮他擦干,换好衣服睡到床上。可第二天,他又跑了……
这时候爸爸的内心是很痛苦的,他有自己的信念和自尊,要做想做的事,但他已没有认知能力了,不知如何去实现自己的愿望。他要上班,却总走不到目的地。我们常常从他眼里看到无限的焦虑和迷茫。为维护他的自尊,以后他再往外跑时,我们悄悄跟在他后面,在他实在走不动时,才靠上去,假装无意碰到他,问他:“下班了?”这时,他往往大喜过望,我们才能把他带回家。其实我知道,爸爸每次往外跑都是吃足苦头,不光是消耗体力,更是内心世界遭受煎熬。
观察爸爸病变过程,他的记忆就好像一个洋葱头,一层层的。最外一层是最近的记忆,最先被剥掉,以后随着时间推移和病程进展,记忆一点点消失,认知功能一点点减退。洋葱一层层剥去,最后只对青少年时代的东西留有一些记忆了。
妈妈过80岁生日那天,爸爸一口气唱了“空城计”和“甘露寺”两段京剧,一句不错。当时我们高兴极了,以为爸爸记性还不错,但这是他病程的一个阶段,近期记忆没有了,远期记忆尚存。为了呵护他这点记忆,我们买了好多京剧磁带、CD片给他听。但是,慢慢地,他跟唱的兴趣越来越小,记住的台词越来越少。他逐渐失去了定时、定向和计算能力。生活自理能力每况愈下,行为能力也发生障碍。他随地吐痰,开口骂人,大小便经常弄在身上,白天睡觉,半夜起床往外跑,或把大家叫起来上班、开会,弄得我们筋疲力尽。他会接连几小时,大声唱戏或喊叫,没有一刻安宁……
洋葱剥到最后,只剩一个根蒂。但在这个根蒂里,我感觉到,存储着爸爸做人原始的本性。他会用脚去踩掉地上的痰迹以掩饰自己吐痰的过错;他会一丝不苟地接受我们让他抄写“五讲四美”等行为规范的句子;半夜起来往外跑,他会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;他自己穿衣,尽管常常里外不分,但最上面一个风纪扣总扣得严严实实。
记忆深处是善良心
爸爸还把我们的妈妈认作他的母亲。开始我们还一再跟他说:“这是我妈妈,不是你妈……”每次听到这话,他都面露愠色。时间长了,我们看纠正不过来,就反过来安慰妈妈,不要去和爸爸计较。
人一出生就接受的母爱,一辈子忘不了。爸爸一生对母亲没有最后尽到孝心,在他潜意识里也留下最大遗憾。文革中,因为爷爷曾是旧军人,受此牵连,奶奶不能和我们住一起,爸爸决定送奶奶回老家。那天我们一家人天蒙蒙亮就挑着行李,扶着奶奶上公平路码头。爸爸从前一天晚上给奶奶打行李包起就没有一句话,看得出,他心里很难过,堂堂七尺汉子,不能把白发苍苍的老母侍奉在身边,却要送到偏远的乡下,这是违背他做人良心的。此后爸爸一直想把奶奶接到身边,但却未能如愿。
上世纪70年代初奶奶病逝。得到奶奶生病消息,爸爸连夜往安徽乡下跑,我当时在农村插队,我和爸爸一前一后赶到老家,但都没见到奶奶一面。爸爸没说一句话,他将这种遗憾深深埋在心底。不想这么多年后,爸爸得了老年性痴呆症,他骨子里对母亲的那份爱和真诚,潜意识里要对母亲尽孝的心,顽强地表露出来了。看见我们对妈妈大声说话,就呵斥我们。爸爸什么都不记得了,却怎么老是想起他的母亲呢?
爸爸的病,在精神上、体力上给我们带来很大压力和负担,为了让他有尊严地活着,我们付出很多。不过,也只有在爸爸生病的10多年朝夕相处中,我们也才更多了解爸爸,体察到他善良的内心世界。